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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朝那些事兒-第117部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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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嚴世蕃是個壞人,罪行累累,請皇帝陛下殺了他,如果我說的話有一句不真實,陛下就殺了我吧!
  積聚了二十年的怒火終于爆發了,不用再忍了,也不用再退了,生、死,成、敗,就看這一錘子買賣!
  這記重錘錘中了,合適的人,在合適的時間,摧向了一個合適的目標。
  徐階實在是聰明到了極點,他知道嚴嵩已經失寵,但他更知道,二十多年的交情,嘉靖絕不忍心對嚴嵩下手。所以要徹底攻倒嚴嵩,必須先打倒嚴世蕃。
  嚴世蕃是嚴嵩的智囊,也是嚴黨的支柱,而更為重要的是,對于這個人,嘉靖沒有任何手軟的理由。
  很快,皇帝顯示了震怒,他連下幾道諭旨,嚴令緝拿嚴世蕃,并將其逮捕入獄,而嚴嵩也接到了一道令旨,大意如下:雖然你兒子有罪,但我相信與你無關,你是無辜的,可是你畢竟是他爹,怎么說也要負上點教育責任,所以我體諒你,現在撤去你的所有官職,你也不用管事了,安心退休回家養老吧!至于你的退休工資,我也會按期發放的。
  此時,是嘉靖四十一(1562)年五月。
  接到圣旨的嚴嵩如五雷轟頂,他曾預料到有這么一天,卻沒有想到來得這么快,勢頭這么猛,但老流氓就是老流氓,他又拿出了從前的手段,一方面上奏請罪,暗地里卻上密折向皇帝求情,表示自己身體好,還能多干幾年(多貪幾年),希望繼續為大明發揮光和熱。
  但他等來的不是皇帝的挽留和感動,而是朝廷官員的催促:已經是退休的人了,怎么還不上路?快滾!
  就這樣,政壇常青樹,混跡江湖半輩子,擔任首輔十余年的老壽星嚴嵩終于倒臺了,此刻距沈鍊之死六年,距楊繼盛之死八年,距夏言之死十五年。
  但勝利終究還是到來了。
  歷史一次又一次地告訴了我們這樣一個真理:
  正義和公道或許會遲到,卻絕不會曠課。
  【終結?】
  一切都如此地順利,嚴嵩倒了,嚴世蕃入獄,嚴黨四分五裂,勝利似乎已然屬于了徐階。
  當鄒應龍因奏疏命中而名聲大噪,嚴世蕃黯然神傷,高唱囚歌,朝中一片歡欣鼓舞之時,徐階卻在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,去拜訪一位特殊的客人。
  他去的是嚴嵩的家,而去的目的,是為了安慰嚴嵩那受傷的心靈。
  和所有人一樣,嚴嵩大為意外,但意外之余他也感激涕零,都到了這個時候,徐階同志竟然還如此仗義,實在是個好人,于是他頓首不已,千恩萬謝。
  可以肯定的是,徐階沒有精神失常,更不會突然轉性行善。作為這一切的始作俑者,之所以會如此這般,只是因為他很清楚,一切還尚未終結。
  這是一個十分正確的判斷,長達十余年的斗爭,明代有史以來最為強大的奸黨,一個夾雜著無數智慧與陰謀,天才輩出的年代,如此精彩的一幕演出,是絕對不會就此草草謝幕的。
  真正的好戲才剛開始,徐階下完了自己的那步棋,現在輪到嚴嵩了。
  伍
  朱厚熜篇
  第一章 致命的正義
  【嚴嵩的反擊】
  嚴世蕃入獄了,嚴嵩倒臺了,在很多人看來,徐階同志的屁股即將挪到首輔的寶座上,事情已經圓滿結束。
  有這種看法的人,大致是不懂政治的,在這個世界上,什么都好商量,但只要涉及到利益二字,翻臉會比翻書更快。
  而翻臉的程度及其表現方式,就要看利益多少了,動嘴動手,還是動刀子動導彈,都取決于此。要知道,平時上街買菜,為幾毛錢都要吵一吵,而在皇帝不大管事的當年,首輔的寶座就是最高權力的象征,也是最大的利益,不打出個天翻地覆、滄海桑田那才有鬼。
  徐階清楚這一點,嚴嵩自然也知道,幾十年的政治經驗讓他很快由震驚中恢復平靜,并開始積聚反擊的力量。接下來,他將用行動告訴對手,自己之所以能夠屹立政壇二十年不倒,絕非偶然。
  徐階,讓你看看我真正的實力吧,較量才剛剛開始。
  事實上,嚴嵩之所以能夠超越之前的楊廷和、郭勛、張璁、夏言等人,成為最為強大的權臣,靠的絕不僅僅是嚴世蕃的聰明,還有他的同黨。因為一直以來,嚴嵩都不是一個人在戰斗。
  嚴嵩這個名字所代表的并不是一個人,而是一股勢力,一個利益共同體,我當了郎中,你就是員外郎,我當了侍郎,你就是郎中,大家共同進步,共同發財。
  現在徐階竟然要整治嚴大人,那還得了?老婆才買了首飾,兒子要上私塾,我還指望升遷,你徐階敢動我們的飯碗,就跟你玩命!
  刑部右侍郎鄢懋卿就是上述人等中的一員,自投靠嚴嵩以來,他做了很多壞事,正是在他的建議之下,楊繼盛最終被殺,作為回報,他獲得了管理鹽政的美差,撈錢簡直撈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,之前嘉靖同志每年只征六十萬鹽稅,他上任之后,竟然要求改征一百萬,既可以討好皇帝,又能夠趁機敲詐地方,不愧為奸人本色。
  所以當嚴嵩下臺的消息傳來時,他立即找來了嚴黨的同伙,緊急商量對策。
  鑒于嚴嵩已經退休回家,在仔細分析形勢之后,鄢懋卿決定了第一步行動計劃——解救嚴世蕃。
  作為嚴黨的智囊,嚴世蕃起著不可替代的作用,所以眼下最重要的,是把這位仁兄撈出來,讓他拿個主意,大家這才好辦事。
  但這件事談何容易,嚴世蕃由皇帝下旨查辦,涉及嚴重經濟犯罪,住的是京城模范監獄,不是打架斗毆關進派出所,等人擔保就能搞定的。
  更麻煩的是,這件案子是皇帝交辦,按例由三法司會審,而所謂三法司,是指大理寺、都察院和刑部。所以要想撈人,必須擺平這三大部門,一個都不能少。
  鄢懋卿是刑部右侍郎,刑部的事情自然好辦,但嚴嵩已經倒了,內閣沒有說話的人,大理寺和都察院怎么解決?
  這就是鄢懋卿面臨的大致情況,看上去確實很難辦,但事實結果告訴我們,他做到了:
  經過三法司會審,一致認定嚴世蕃貪污罪名成立,查實金額共八百兩,著令發配雷州充軍。
  多年的工部侍郎包工頭兼機要處長,原來只值八百兩,還真是個吉利數字。
  當然了,處理結果也不可謂不重,所謂雷州,就是今天的廣東雷州,在當年是著名的蠻荒之地,到那里充軍十有八九回不來。
  但歷史對我們說,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,死緩可以轉無期,無期可以轉有期,有期再轉保外就醫,事情就解決了。嚴世蕃自然也不例外,但他的方法比較簡單——逃跑。
  這位兄臺剛走到半路,不知是買通了押送人員還是自行決斷,竟然就這么跑了回來,按說要是逃犯,總得找個比較偏僻的地方藏起來,起碼沒有人認識自己。
  可嚴世蕃實在是藝高人膽大,他竟然跑回了江西,堂而皇之地住下來,照常上街買菜東游西逛,比衣錦還鄉還衣錦還鄉。
  重大貪污犯變成八百兩,充軍充回了家,嚴黨的勢力確實超出了徐階的想像,但當他正準備回擊時,皇帝突然下達了一道諭旨,正是這道諭旨使事情再次失去了控制。
  畢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,說句寒酸話,就算是條狗,養二十多年也有感情了,何況嚴嵩長得比狗精神得多。所以在驅趕了嚴嵩之后,嘉靖便感到了一種孤獨,很快,這種孤獨就演變成了同情,于是他下令:
  “嚴嵩退休了,他的兒子也已伏法認罪,今后有人再敢上與鄒應龍相同的奏折,立斬!”
  這下徐階完了,他本已準備趁勢追擊,用奏章把嚴世蕃淹死,嘉靖的命令剛好擊中了他的要害,轉瞬之間,他失去了所有進攻的手段,只能坐在原地,等待著對方的反擊。
  徐階之所以對嚴世蕃如此執著,是因為他十分清楚,這是一個破壞能量太大的人,只能關在籠子里,決不能放歸大自然。以此人的智商,如果稍有不慎,自己就會被置于死地。而事實也驗證了他的預想,不久之后,嚴世蕃就出招了,不但狠毒,而且致命。
  嚴嵩退休之后,按道理應該回老家,他卻在經過南昌的時候停了下來,因為他不甘心就此失敗,而且他很清楚,事情還沒有結束。
  事情的發展證明了嚴嵩的直覺,這位老江湖在南昌等來了皇帝的諭令和他那聰明絕頂的兒子。
  在諭令中,嚴嵩看到了希望,而在他的兒子那里,他找到了反敗為勝的方法。
  嚴世蕃依然十分沉著,他告訴自己的父親,雖然事已至此,雖然徐階已經成為首輔掌握重權,但他并不是堅不可摧的,一切都可以從頭開始,只要突破一個人——藍道行。
  嚴世蕃那個只有一只眼睛的腦袋,卻有著極為可怕的智慧,在無數的表象之下,他牢牢地抓住了事物的本質。一點也沒錯,藍道行正是問題的關鍵所在。
  嘉靖之所以驅趕嚴嵩,是因為神仙不喜歡他,而不是藍道行。所以只要證明那天在沙盤上寫字的人不是神仙,問題就都解決了,要是順便能把徐階拉上,說明他與此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,那就是欺君之罪,必死無疑。
  到那個時候,嚴嵩將光榮返聘,繼續牟取私利消極怠工,嚴黨將再度掌權,所有的一切都將回到起點。
  行動開始,嚴嵩先命令朝中的同黨送錢給藍道行,希望他反戈一擊,指證徐階策劃此事,事成之后保證升官發財。
  藍道行拒絕了。
  既然軟的不行,就來硬的,嚴嵩出錢買通了宮中的太監,指使他們誣陷藍道行,并將其關入了監獄。更為惡劣的是,他還疏通獄卒,對藍道行嚴刑拷打,百般折磨,逼他誣陷徐階(似乎也算不上誣陷)。
  藍道行依然拒絕了,雖然他被打得遍體鱗傷,卻始終不吐一字。
  軟的硬的都不吃,嚴嵩納悶了,在他看來,藍道行不過是個江湖騙子,一個吹牛的道士而已,怎么會如此強硬?
  從道士到鋼鐵戰士,只是因為一件東西——信仰。在這個世界上,信仰是最為堅固的物體,一旦堅持,就很難動搖,而金錢、美色在它的面前,是極為軟弱無力的。
  藍道行是一個道士,但他卻信仰王學,他相信,在這位傳奇人物的光明之學中,他能夠找到真正的光明。所以無論是利誘還是威逼,金錢還是皮鞭,他都絕不屈服。
  這就是信仰的力量,是任何物質無法動搖的力量,而對于這些,利欲熏心的嚴嵩,是永遠無法理解的。
  藍道行挺住了,徐階也挺住了,嚴嵩一擊不中,再次開始了等待,他相信隨著時間的推移,皇帝會逐漸想起他,同情他,到時配合朝中的嚴黨勢力,他必定能東山再起。
  這是一個不錯的打算,事實上也很有可能,之前的那道諭令已經部分證明了這點。令人費解的,卻是徐階的態度,嚴嵩此次大舉進犯,可從頭至尾,他都沒有作出任何反應,更沒有利用手中的權力發起反撲,雖然這對他而言十分容易。
  政治家是這個星球上最堅忍的動物,他們從不輕舉妄動,只有在勝券在握的情況下,才會發動最后的猛擊。經過嚴世蕃和藍道行事件,徐階已經看清了嚴嵩的真正實力,他知道,雖然自己身居首輔,但是嚴嵩對皇帝仍有著相當的影響力,而在朝中,嚴黨依然擁有強大的勢力。
  所以現在只有等待,等待對手的下一個破綻,它一定會再次出現。
  于是徐階對嚴嵩的攻擊不但毫不在意,反而還經常寫信問候在南昌的嚴嵩,恭祝他身體安康,多活幾年。他明知嚴世蕃擅自逃竄回家,也從不派人去查,就當作不知道。
  更有甚者,在徐階成為首輔之后,他的兒子曾經對他說,老爹你受了那么多委屈,現在終于熬出頭了,應該找嚴嵩報仇。
  出人意料的是,徐階竟勃然大怒,破口大罵:
  “要是沒有嚴大人,我哪有今天的地位,你怎么能夠這樣想?”
  對兒子都這樣,別人更是如此,久而久之,這些話都傳到了嚴嵩的耳朵里,讓他深有感觸。
  原先當次輔的時候低調做人,現在大權在握,也不落井下石,徐階的舉動使嚴氏父子產生了這樣一個感覺:徐首輔是一個厚道人。特別是嚴世蕃,他當逃兵跑回來是人盡皆知的事情,要想整治他,把柄是現成的,徐階對此卻毫無動作,所以這位自負天下第一聰明人也由衷地感嘆了一句:
  “徐大人不坑我啊!”
  嚴世蕃是個太過聰明的人,所以他也有點太過自負,在這十幾年中,他從沒有把徐階放在眼里,把他當作看門大叔之類的人物,肆意欺凌,蠻橫無禮,然而徐階都忍了。現在的徐首輔依然故我,絲毫沒有報復的打算和行動,看來他還準備繼續忍下去。
  嚴世蕃放心了,他似乎忘記了自己的逃兵身份,堂而皇之地在江西蓋豪華別墅,準備當土財主,享受之前十幾年的腐敗成果。
  然而狂得過了頭的嚴世蕃并不知道,從不坑人的徐大人此時正在挖坑,一個比上次更大的坑。因為所謂復仇,從來都不是熱菜,而是冷盤。
  嚴世蕃不了解徐階,徐階卻了解嚴世蕃,他很清楚,這位獨眼龍天才雖說聰明絕頂,卻也有著一個致命的缺點。
  估計是因為身體殘疾,嚴世蕃存在某種心理問題,簡單說來就是有點變態,綜觀他的一生,只做壞事,不做好事,著實不易,而且他窮奢極欲,做事情不分場合、不分地點,想怎么干就怎么干。
  比如當年他母親死了,本該在家守孝,幫老爹干活,他卻只是每天躲在家里搞女人,對老爹交待的事情全然不理,嚴嵩同志都八十多了,頭暈眼花,公文看不懂,青詞寫不來,幾次被皇帝罵得狗血淋頭,才有了后來下課倒臺的事。
  所以從政治學的角度講,嚴世蕃是一個天才的幕僚,卻是一個蹩腳的政治家,他不懂得隱藏壓抑自己的欲望,在這一點上,他和自己的父親差得太遠。他當逃兵也好,蓋別墅也好,徐階一概不管,因為他相信,自己等待的那個破綻必將在這個人的身上出現。
  成也世蕃,敗也世蕃,命也。
  【一塊磚頭引發的血案】
  在徐階看來,把嚴世蕃放出來比關在籠子里好,讓他去飛,讓他去闖,終有一天會惹出麻煩的。
  正如所料的那樣,麻煩很快就來了,但肇事者不是嚴世蕃,而是另一位老熟人——羅龍文。
  這位仁兄前面已經介紹過了,他是胡宗憲的同鄉,為剿滅徐海當過臥底,立過大功,但之前也說過,此人心胸狹窄,好挑是非,不太講道理。所以在胡宗憲倒臺后,他因勢利導,不知鉆了誰的門路,竟然投奔到了嚴世蕃手下,所謂臭味相投,兩人很快結成知交。
  既然是知交,嚴世蕃充軍,羅知交也充軍,同理,既然是知交,嚴世蕃當逃兵,他自然也當了逃兵。不過他沒有逃到江西,而是再次審時度勢,投奔了他當年的敵人——倭寇,成為了逃兵兼漢奸。
  雖說飯碗有了,但搶劫畢竟是個高風險的活,不比京城里自在,久而久之,羅龍文越來越懷念過去的美好時光,也越來越痛恨坑他的鄒應龍與徐階,經常對人大聲疾呼:
  “必取鄒應龍與徐階的首級,方泄我心頭之恨!”
  這大致也就算個精神勝利法,他一無錢,二無人,憑幾個搶劫犯,也就只能在千里之外發發牢騷而已,反正京城里的人也聽不見。
  但他絕對想不到的是,自己的這句話正是最終毀滅的起始。
  很快,京城的徐階就聽到了這句話,天真的羅龍文并不知道,作為嚴世蕃的重要同黨,從他逃跑到投奔倭寇,都有人在一旁監視著他,看著他由逃犯成為搶劫犯,卻從來沒有人去制止。因為在徐階看來,這個人現在的舉動,將會成為誅殺嚴世蕃的利器。
  得知這句話后,徐首輔立即開始了行動,他不但將此話向皇帝上奏,大張旗鼓地進行宣傳,還調派大量錦衣衛保護自己和鄒應龍的家,并公開表示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嚴重威脅。
  嚴嵩整治藍道行之時,可謂是生死攸關,徐大人卻穩如泰山,一個人在千里之外威脅了幾句,他卻如此激動,歸根結底,只是因為一個原因——政治目的。
  只有把羅龍文的事情鬧大,才能引起所有人的警覺,從而引出嚴世蕃,羅小弟做了倭寇,嚴大哥自然也逃不脫干系,而對于這位獨眼龍,皇帝大人一直就沒什么好感。
  嚴世蕃和嚴嵩已逐漸被逼入死角,到目前為止,一切都在徐階的掌控之中,但連他自己也沒有料到,一件偶然事件的發生,卻讓這場好戲早早落幕。
  事情的起因,只是一塊磚頭。
  與羅龍文不同,嚴世蕃不沮喪,也不發牢騷,他正在江西袁州一心一意地蓋自己的新房,恰如徐階所料,嚴世蕃實在有夠囂張,按說一個逃犯,找幾個狐朋狗友,蓋了小茅屋住,躲著過日子也就罷了。可這位兄臺竟然找了四千多民工,還唯恐人家不知道,每天敲鑼打鼓地開工修豪宅!
  當然,嚴世蕃敢如此招搖,袁州的知府大人自然也是打點過的,所以也沒人去管他。
  可惜的是,明代的官員編制并非只有知府。
  修房子的工人多了,自然會聚成一團找樂子,就在他們說說笑笑的時候,一個人路過此地,便多看了他們兩眼,偏偏這幫人正好干完了活想找事,就向這位路人挑釁,說著說著,不知是誰無聊,還朝人扔了塊磚頭,當場掛彩。
  這位兄臺還算理智,也沒有大打出手(對方人多),只是走上前來找他們的領導——嚴世蕃的仆人理論。
  可是嚴府的仆人態度蠻橫,根本不予理睬,旁邊有人看出苗頭,覺得這人舉止不一般,估計是個官,便提醒這位仆人客氣點。
  畢竟給嚴世蕃跑過腿,平日見過大場面,所謂宰相門人七品官,這位仁兄眼睛一橫,當場大喝一聲:老子在京城見過多少大官,你算是個什么東西,還不快滾!
  面對這位兇仆,路人一言不發,捂著傷口,帶著羞辱默默地離開了。
  仆人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,大禍也就此種下。
  這位路人的名字叫做郭諫臣,時任袁州推官,正如那位仆人所說,并不是什么大官,但這位狗腿子明顯不了解官場的某些基本概念,比如背景、靠山,比如一榮俱榮等等。
  郭諫臣是一個推官,主管司法,也就是當年徐階曾干過的那工作,雖然他不如徐階有前途,但他有一個要好的朋友,這個人的名字叫林潤。
  于是在飽受屈辱卻無法發泄的情況下,郭諫臣將自己的委屈與憤怒寫成書信,寄給了林潤。
  誰不好惹,偏偏就惹上了這個人,只能說是嚴世蕃氣數已盡。
  林潤,字若雨,福建莆田人,嘉靖三十五年進士,這位仁兄雖說資歷淺,卻是個不簡單的人物,他先被分配到地方做縣令,由于表現突出,很快就被提拔到南京擔任御史。
  要知道,在短短幾年之內由地方官升任御史,是很不容易的,由于御史要經常上書皇帝,如果運氣好某篇奏疏得到領導賞識,像胡宗憲那樣連升幾級也是很有可能的。
  而這位林潤可謂是御史中的佼佼者,他不但性格強硬,而且十分聰明,剛上任不久就敢于上書彈劾自己的領導——都察院左副都御史,著名貪官鄢懋卿,且彈詞寫得滴水不漏,讓人抓不住任何把柄。
  雖然最后這次彈劾因為嚴嵩的庇護而不了了之,但林潤的罵功與機智給嚴世蕃留下了很深的印象,便拉下面子,專門請這位兄臺吃了頓飯。
  在飯局上,面對財大勢大的嚴世蕃,林潤沒有絲毫的畏懼,反而反客為主,談笑風生。這件事情給嚴世蕃留下了很深的印象,之后一直對林潤十分客氣,唯恐得罪了他。
  然而林潤最憎恨的人正是禍國殃民的嚴氏父子,所以當他收到郭諫臣的書信時,一個念頭油然而生——彈劾嚴世蕃。
  雖然之前鄒應龍已經干過一次,而且嘉靖曾警告過,敢再拿此事做文章者,格殺勿論,但林潤仍然決定冒一次險。
  和楊繼盛不同,林潤并沒有殺身成仁的打算,他的這步棋雖險,卻是看好了才走的,從后來的事情發展看,他很可能與徐階有著密切的聯系,所以對于目前的形勢,他了如指掌,經過之前的羅龍文事件,嘉靖的耐心已到了頂點,只要再點一把火,憤怒的火山就會徹底噴發。
  嘉靖四十三年(1564)十二月,林潤正式上書,烽煙再起。
  這是一份十分厲害的彈章,在文中,林潤再次運用了他的智慧,他不但彈劾嚴世蕃擅自勾結盜匪,欲行不軌,還爆出了那個地球人都知道的罪行——逃兵。
  刻意隱藏兩年,只是為了今天。
  看到奏章之后,嘉靖果然大怒,他再次忘記了自己說過的話,嚴令查辦此事,逮捕嚴世蕃。
  【天下無雙】
  在得知諭令內容之后,徐階卻沒有絲毫興奮,反而顯得十分焦急,并立即派出了密使,要求務必在第一時間將此事告知林潤。
  徐階似乎過于著急了,諭令下達后,林潤自然會知道,不過遲一兩天而已,又有什么區別呢?
  但事實證明,這是一個極為明智的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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