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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朝那些事兒-第128部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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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算了一下,鬧事的時候,殷士儋五十六歲,高拱六十歲,張居正最年輕,也四十七歲,三位中老年人竟然還有精力鬧騰,實在讓人欽佩。
  殷士儋不愧是山東人,頗有點梁山好漢的意思,敢作敢當,回家后沒等高拱發作,就主動提出辭職,回家養老去了。
  在高拱看來,這個結果還不錯,雖說差點被人打,但自己還是贏了,可以繼續在內閣當老大。
  但他絕對想不到的是,這場風波正是他覆亡的起點,因為在那個紛亂的場景中,張居正牢牢地記住了那句被很多人忽略的話:
  現在你看我不順眼,又想趕我走!首輔的位置是你家的不成!?
  是啊,既然李大人可以被趕走,陳大人可以被趕走,那么我也會被趕走——當高大人看我不順眼的時候。
  況且,我也喜歡首輔的那個位置。
  于是,從那一天開始,張居正就確定了這樣一個認識——兩個人之中,只能留一個。
  而那個人,只能是我。
  為了實現我的夢想和抱負,高拱,你必須被毀滅。
  張居正打定了主意,準備對他的老朋友、老同事動手了,然而出人意料的是,先出招的人,竟然是高拱。
  其實一直以來,高拱雖說對張居正抱有戒心,卻還是把他當朋友的,直到有一天,他聽到了那個傳聞。
  對高拱而言,趙貞吉是可惡的,殷士儋是可惡的,但只要他們滾蛋,倒也沒必要趕盡殺絕,只有一個人除外——徐階。
  對徐大人,高拱可謂是關懷備至,對方家破人亡之后,他還是不依不饒,經常過問徐階的近況,唯恐他死得太輕松。
  就在這個時候,有人突然跑來告訴他,張居正和徐階有秘密來往,答應拉他一把,幫他兒子免罪,當然了,張居正也沒白干,他收了三萬兩白銀。
  高拱平靜地點了點頭,他準備用自己的方法,去解決這個問題。
  不久之后的一天,他找到張居正閑聊,突然仰天長嘆:
  “老天爺真不公平啊!”
  張居正沒有說話,他知道后面的話才是正題。
  “為什么你有那么多兒子,而我一個也沒有?”
  張居正這才松了一口氣,高拱確實運氣不好,六十多歲的人了,無兒無女,將來也只能斷子絕孫了。
  為緩和氣氛,張居正發揮了他和稀泥的專長,笑著說了這么一句:
  “兒子多,但也不好養活啊!”
  好了,要的就是這句話。
  “你有徐階送你的三萬兩白銀,養活幾個兒子不成問題。”高拱微笑著,露出了猙獰的面目。
  張居正慌了,他這才發現對方來者不善,無奈之下,他只得賭神罰咒,說些如果收錢,出門讓車撞死,生兒子沒屁眼之類的話,最后搞得聲淚俱下,高拱才作了個樣子,表示這是有人造謠,我絕對不信,然后雙方握手言和,重歸于好。
  給他一個教訓,今后他就會老實聽話——這是高拱的想法。
  必須盡快解決他,再也不能遲疑!——這是張居正的決心。
  【一個過于優秀的太監】
  決心下了,可該怎么動手呢?掃把不到,灰塵不會自己跑掉,張居正明白這個道理。
  但現在的高拱已經今非昔比,連無比狡猾的徐老師都敗在他的手下,單憑自己,實在沒有勝算。而且這位六十高齡的高老頭身體很好,每天早起鍛煉身體,精神十足,等他自然死亡太不靠譜。
  就在山窮水盡之際,一個人進入了張居正的視野,他的名字叫馮保。
  和明代的同行們比起來,馮保是個非常奇特的太監——奇特得不像個太監。
  一般說來,太監由于出身不好,且家庭貧困,能認識幾個字,寫自己的名字就算知識分子了,按照這個標準,馮保絕對可以評上教授,因為他不但精通經史,而且還是著名的音樂家,擅長演奏多種樂器,此外他還喜歡繪畫,時常也搞點收藏。
  比如后來有一次,他在宮里閑逛,“無意”地走進了宮內的收藏庫,“無意”地信手翻閱皇帝的各種收藏品,然后“無意”中喜歡上了其中一幅畫,最后便“無意”地“順”(學名叫偷)走了這幅畫。
  事實證明,馮保先生的藝術鑒賞眼光是相當高的,因為那幅被他收歸己有的畫,叫做《清明上河圖》。
  像這種事情,一般都是天知地知,而我這樣的小人物之所以也能湊個熱鬧,是因為馮太監在偷走這幅畫后,還光明正大地在畫上蓋上了自己的收藏章——以示紀念(類似某某到此一游)。
  捅出馮太監的這段隱私,只是為了讓你知道,他雖然有文化,搞藝術,卻絕非善類,做壞事敢留名,偷來的鑼還使勁敲,這充分說明他具備了以下幾種優良品質:膽大、心細、臉皮厚。
  然而歷史告訴我們,只有這樣的人,才最適合搞陰謀。
  而更讓張居正喜出望外的是,這位馮保最恨的人,恰恰就是高拱。
  我們之前曾經介紹過,明代的太監機關中,權力最大的是司禮監,因為這個部門負責幫皇帝批改奏章,具體說來是用紅筆打勾,然后蓋上公章,上到軍國大事,小到雞皮蒜毛,都得過他們這關。
  從嘉靖年間開始,馮保就是司禮監中的一員,隆慶登基后,他也官運亨通,成為了東廠提督太監兼御馬監管事太監。
  這是一個了不得的職務,要知道,東廠是特務機關,而御馬監手握兵權,是十二監中僅次于司禮監的第二號實力機關。既管特務,又管部隊,一個太監能混到這個份上,就算成功人士了。
  但馮保并不滿足,他要做太監中的霸主,就必須回到司禮監,得到另一個位置——掌印太監。
  司禮監的工作是打勾和蓋章,打勾的人數不等,叫秉筆太監,有資格蓋章的卻只有掌印太監——有且僅有一位。
  天下大事,都要從我的公章下過,你不服都不行。
  恰好此時前任掌印太監下課,太監也要論資排輩,按照職務資歷,應該是馮保接任,但他卻沒有得到這個位置,因為高拱插手了。
  高拱橫空出世,把御用監管事太監陳洪扶上了寶座,原因很簡單,當年陳洪幫他上臺,現在是還人情時間。
  你陳洪不過是個管倉庫的御用監,憑什么插隊?!然而可憐的馮保只能干瞪眼,高拱實在太過強悍,是招惹不得的。
  那就等吧,總有一天等到你。似乎是馮保的癡心感動了上天,陳洪兄上臺沒多久,也下課了。這下應該輪到馮太監了。
  然而高拱又出手了,他推薦了孟沖來接替陳洪的位置。
  馮保出離憤怒了,憤怒之情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,據說在家里連罵了三天,余音繞梁不絕于耳。
  如此激動,倒不全是有人搶了他的職位,而是這位孟沖兄的身份實在有點太過特殊。
  按照規定,要當司禮監掌印太監,必須在基層單位或重要崗位鍛煉過,這樣才能當好領導太監,可是孟沖先生原先的職務卻是尚膳監,這就有點聳人聽聞了,因為尚膳監的主要職責,是管做飯。
  也就是說,尚膳監的頭頭孟沖先生,是一名光榮的伙食管理員。
  太欺負人了!上次你找來一個管倉庫的,我也就忍了,這回你又找個做飯的,下次莫不是要找倒馬桶的?
  馮保終于明白,不搞倒高拱,他永遠都沒有出頭之日,于是在經過短時間觀察后,不需要介紹人介紹,也未經過試探、牽手、見家長之類的復雜程序,馮保與張居正便一拍即合,結成了最為親密的聯盟。
  但雙方一合計,才發現高拱兄實在很難拱,他的威望已經如日中天,皇帝也對他言聽計從,朝中爪牙更是數不勝數,一句話,他就是當年的徐階,卻比徐階難對付得多,因為看起來,這位仁兄似乎打算革命到底,絲毫并沒有提前退休的打算。
  于是兩人很快達成了共識,目前只能等——等高拱死。
  但這種事情哪有個準,正當這對難兄難弟準備打持久戰時,局勢卻出現了進一步的惡化。
  為保存實力,張居正與馮保商定,遇到事情由馮保出面,張居正躲在暗處打黑槍,兩人不公開聯系,總是私下交流感情。
  但意外仍然發生了,一天,張居正突然得到消息,說隆慶皇帝病情加重,這是一個極為重要的情報,但此時天色已晚,為了給馮保報信,張居正便寫了一封密信,連夜派人交給馮保。
  安全抵達,安全返回,張居正松了一口氣。
  然而第二天,當他剛剛步入內閣辦公室的時候,一聲大喝鎮住了他:
  “昨天晚上,你為什么送密信給馮保?信上寫了什么?如果有事情,為什么不與我商量?!”
  這回高拱也不兜圈子了,反正內閣里只有我們兩人,既然是破事,咱們就往破了說。他死死地盯著張居正,等待著對方的回答。
  張居正沒有準備,一時間手足無措,但老狐貍就是老狐貍,片刻之間,他就換上了一副招牌式的笑容,笑嘻嘻地看著高拱,也不說話。
 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,老子死活不表態,看你怎么辦?
  這大概算是耍無賴的一種,于是在對峙一段時間后,高拱撤退了,他警告張居正不要亂來,便氣鼓鼓地揚長而去。
  事情鬧大了,一聽說聯系暴露了,馮保就炸了鍋:
  還搞什么地下工作,高拱都知道了,索性攤牌吧!我們兩個一齊上,魚死網破,看看誰完蛋!
  張居正明白,馮保是對的,現在情況緊急,高拱可能已經有所察覺,所謂先下手為強,如果現在動手,還能搶占先機,再晚就麻煩了。
  最關鍵的時候到了,動手還有一絲勝算,等待似乎毫無生機。
  面對著極端不利的局面,張居正卻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抉擇:
  “再等等。”
  無以倫比的天賦,以及二十多年朝廷打滾的政治經驗,最終拯救了張居正,讓他做出了一個極為準確的判斷:
  “高拱依然是信任我的。”
  繼續隱藏下去,等待時機的到來。
  隆慶六年(1572)五月二十六日,機會來臨。
  隆慶皇帝終于不行了,這位太平天子做了二十多年的替補,卻只當了六年的皇帝,估計是當年壓力太大,他的身體一直不好,加上一大群言官口水亂飛,他又沒有他爹那種心理素質,一來二去就一病不起。
  這位循規蹈矩的皇帝知道自己不能干,所以把工作交給能干的人,在他統治期間,經濟得到發展,百姓安居樂業,連蒙古人都消停了,也算是相當不錯了。
  一句話,他是個老實人。
  就在這一天,這位老實人感覺自己快要不行了,便緊急下令,召見三個人,他們分別是高拱、張居正,以及剛剛入閣不久的高儀。
  這里說一下這位高儀,雖說他姓高,卻絕非高拱的親戚,這位兄臺當年是高拱的同班同學,幾十年勤勤懇懇,小心謹慎,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實人,老實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:
  比如當年他做禮部尚書的時候,家里的房子失了火,燒得一干二凈,好歹是個正部級干部,重新蓋一座就是了。
  可是高儀卻極為另類,他自己沒錢,也不向組織開口,竟然找了個朋友家借住,而且一直到死,也沒買過房子,就這么湊合了十幾年。
  所以很明顯,高拱拉這個人入閣,就是用來湊數的,在他看來,高儀不過是個老實本分,反應遲鈍的人,然而此后的事情發展告訴我們,他或許老實,卻絕不遲鈍。
  在接到入宮的命令后,高拱立刻意識到皇帝可能不行了,為了不耽誤事,他撒腿就跑,據史料記載,這位仁兄連轎子都沒坐,六十多歲的老頭,一溜煙從東安門跑進東華門,終于在皇帝咽氣之前抵達目的地,實在讓人嘆為觀止。
  順便說一句,這條路線今天還在,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試著跑跑,從東安門起始,跑進故宮乾清宮(記得帶錢買票),體驗古跡之余也可以緬懷一下先人。
  當高拱到達寢宮時,才發現有五個人已經先他而來,他們分別是皇后、太子朱翊鈞、太子生母李貴妃、張居正,以及那個他最為討厭的人——馮保。
  這是一個看似平常的人員組合,前三個人先到場是正常的,他們住得近,張居正比自己先到,也還情有可原,畢竟這小子年輕跑得快,馮保是司禮監秉筆,是皇帝的秘書,過來湊湊熱鬧,似乎也說得過去。
  所以緊要關頭,高拱也沒多想,奔著半死不活的皇帝去了。
  然而他萬沒想到,張居正之所以早到,是因為他早就從馮保那里得到了消息,而馮保之所以在場,是因為他策劃已久的陰謀即將在此實現。
  看見高拱來了,已經在閻王登記本上簽了名的皇帝,似乎又撤了回來,他用盡全身的力氣,對這位陪伴他三十余年,歷經坎坷共赴患難的朋友、老師,說出了最后的話:
  “太子年紀還小,天下大事,就麻煩先生你了。”
  講完,走人。
  隆慶六年(1572)五月二十六日,隆慶皇帝朱載垕駕崩,年三十六。
  皇帝死了,按照慣例,大家都得哭一場,無論真心假意,該走的程序還是得走,同理,按照慣例,哭完了就該商量遺產、權力方面的問題。
  此時,最自信的人是高拱,皇帝死前都說了,太子交付給我,還有誰能取代我不成?
  從法律的角度上講,皇帝大人對高拱提出要求,這叫口頭要約,而高拱答應了這個要求,這叫口頭承諾,然而事實證明,無論是要約還是承諾,都比不上合同。
  高拱同志就是吃了不懂法的虧,因為就在他最得意的時候,原先站在一旁死不吭氣的馮保行動了——他拿出了合同。
  這份所謂的合同,就是遺詔。
  關于這份合同的內容,就不多介紹了,大體也就是些我干過什么錯事,對不起國家人民,對不起勞苦大眾,現在我死了,請諸位多多照顧我兒子之類,但當高拱看到那句關鍵的話時,當即暴跳如雷:
  “著令司禮監掌印太監與內閣大學士共同輔政!”
  這回算是反了天了。
  在明代兩百多年的歷史中,太監即使再猖獗,哪怕是王振、劉瑾這樣的超級大腕,擔任輔政也是癡心妄想,這是有道理的,畢竟大家都是明白人,跟著個太監能學到啥呢?
  然而這個例竟然在自己手上給破了,高拱氣得七孔冒煙。
  更何況,按規定,遺詔應該是我來擬的,皇帝死得急,沒來得及寫,大家也都理解,現在你馮保竟然搞出一份遺詔,天上掉下來的?!
  但是激動歸激動,畢竟人剛死不久,孤兒寡母在眼前,鬧起來也不好看,況且遺詔也沒指明馮保輔政,司禮監掌印太監還是自己的人,有帳慢慢算,咱們走著瞧。
  只過了一天,高拱就知道自己錯了。
  第二天,另一條遺旨頒布:原司禮監掌印太監孟沖退休,由秉筆太監馮保接任。
  原來如此!
  瞧不起太監,偏偏就被太監給耍了,高拱終于發現,他已經陷入了一個圈套,局勢十分不利。
  但老滑頭畢竟是老滑頭,在短暫驚慌之后,高拱恢復了鎮定,叫來了自己的心腹大臣雒遒、程文,整夜商議之后,他們訂下了一個幾近完美的攻擊計劃。
  這一天是隆慶六年(1572)六月八日,高拱相信,勝券已經在握。
  朱翊鈞篇
  第八章 陰謀
  【唯一的漏洞】
  隆慶六年(1572)六月十日,第一波攻擊開始。
  這一天,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剛剛上班,便收到了一封呈交皇帝的奏疏,作者是高拱,他立即打開閱覽,卻被驚得目瞪口呆。
  奏疏的大致內容是說:太監不過是下人,卻一直參與政治,我高拱實在看不過去,特向皇帝陛下建議,收回司禮監的權力,并對敢于亂湊熱鬧的有關人等進行嚴懲。
  馮保懵了,卻并非因為恐懼,而是他怎么也想不通,高拱為何會犯如此低級的錯誤!
  對這封奏疏中的建議,馮保早有心理準備,高拱兄每日磨刀霍霍,動手是遲早的事情,但用這種方式直接上奏,卻著實讓人匪夷所思。
  因為雖說大臣的奏疏是直接呈送皇帝的,但那已是朱元璋時代的事情了,隨著皇帝越來越懶,許多文書都是由太監轉呈,皇帝往往看也不看,就丟給內閣,讓內閣票擬處理意見,然后再轉給司禮監批紅蓋章,事情就算結了。
  這就奇怪了,你高拱明明知道皇帝小,不管事,文件都是我蓋章,怎么還會上這樣的東西,難道你指望我精神失常,打自己耳光不成?
  馮保把腦袋想破,也沒明白怎么回事,但這個事總得解決,于是他扣住了奏疏,沒有轉交內閣,而是自己代替皇帝,在上面批了六個字,然后批紅蓋章,還給了高拱。
  這六個字是:“知道了,遵祖制”。
  這又是一句傳說中的廢話,什么祖制,怎么遵守?
  然而高拱卻并不生氣,因為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  高拱明知這六個字出自馮保的筆下,卻只是冷笑了一聲,對同在內閣的張居正與高儀說了這樣一句話:十歲太子,如何治天下?
  高儀搖了搖頭,張居正笑了。
  馮保,你盡管鬧吧,很快你就會知道我的厲害。
  高拱沒有就此罷手,而是再次送上奏疏,并特地說明,皇帝公務繁忙,就不勞煩您親自批閱了,把我的奏疏送到內閣就行,內閣有人管。
  誰管?不就是高拱嘛。
  高先生的意思很簡單,翻譯過來就是:馮保同志,我知道上次你當了一回皇帝,簽了我的奏疏,這次就不勞煩你了,把我的奏疏交給內閣,當然,也就是交給我,我自己來簽。
  一見這家伙又開始鬧,馮保就頭大,要私留文件可能要出麻煩,反正這封奏疏只是要個名分,那就給了你吧!
  一念之差,他把奏疏交給了內閣。
  這是一個差點讓他送命的決定。
  高拱就是高拱,比馮保有文化得多,輪到他當皇上,大筆一揮唰唰唰,在自己的奏疏上批了十九個字,其大體意思是:
  “我看了你的奏疏,對時政非常有用,顯示了你的忠誠,就按你說的辦吧!”
  高拱表揚高拱,也算有性格。
  文件又送回了馮保那里,看了高拱的批復,他哭笑不得:自己跟自己玩有意思嗎?但無奈之下,他還是蓋了章。
  不就要個名分嗎,你還能翻天不成?給你就是了。
  我要的就是一個名分,高拱得意地笑了,馮保,你還太嫩。
  這一天是隆慶六年(1572)六月十二日,計劃圓滿完成,第二波攻擊即將開始。
  隆慶六年(1572)六月十三日,馮保最黑暗的日子來到了。
  一大早,工部都給事中程文上書,彈劾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罪大惡極,應予懲辦,主要罪惡摘錄如下:
  身為太監,竟然曾向先帝(隆慶皇帝)進送邪燥之藥(春藥),導致先帝因此而死。此外他還假傳圣旨,以實現自己掌權的野心,總之一句話,奸惡之徒,罪不可赦!
  照程文兄的說法,不但馮保的官位是改圣旨得來的,連皇帝的死都要由他負責,這是把人往死里整。
  同日,禮部都給事中陸樹德,吏部都給事中雒遒上書,彈劾馮保竊權矯詔,應予逮捕審問。
  這還是明的,要知道,程文、陸樹德、雒遒都是都給事中,也就是所謂科長,手下都有一大批給事中科員,科長出馬,科員自然也不會閑著,四處串聯,拉關系鬧事,京城里人聲鼎沸,殺氣沖天,不把馮保千刀萬剮不算完事。
  馮保崩潰了,他這才知道高拱的厲害,但他已然束手無策,而且高拱手上還有那封批準免除司禮監權力的奏疏,找皇帝說理也沒戲,馮太監徹底絕望了。
  事情十分順利,現在只剩下最后的一步,天下將盡在我手!
  隆慶六年(1572)六月十四日,最后的準備。
  高拱去拜訪了兩個人——張居正、高儀。雖說他一直以來都把這兩個人當擺設,但畢竟是內閣同僚,要想徹底解決馮保,必須爭取他們的支持。
  但高儀的態度讓高拱很失望,無論高拱說什么,這位老同學兼老實人都只是點頭,也不講話,于是寒暄幾句之后,高拱便離開了。
  張居正就截然不同了,他十分熱情地招呼高拱,并尊為上賓,高拱感受到了同志般的溫暖,隨即將自己解決馮保的全盤計劃告知了張居正,當然,最后他還是問了一句:
  “高儀那邊已經沒有問題,你怎么樣?”
  張居正毫不遲疑地回答:
  “自當聽從差遣!”
  為表示決心,他還加上了一句:
  “除掉馮保,易如反掌!”
  高拱滿意地走了,他還要忙著去聯絡其他人。
  張居正也很忙,他要忙著去找馮保。
  至此,馮保終于知道了高拱的全部計劃,然而在極度恐慌與憤怒之后,他才發現自己毫無辦法,滿朝都是高拱的人,罵人的言官都是對頭,唯一的盟友張居正,也不過是個次輔,無濟于事。
  馮保急了,張居正卻絲毫不亂,他鎮定地告訴馮保:有一個人可以除掉高拱。
  “誰?”
  “皇帝。”
  馮保恍然大悟,這段時間忙里忙外,圣旨都是自己寫的,竟然把這位大哥給忘了,雖說他才十歲,但畢竟是皇帝,只要他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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