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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朝那些事兒-第152部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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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最終的確定證據,就是太監的記錄。但問題在于,太監也是人,也可能被人收買,如果后妃玩花樣,或是皇帝不認賬,太監也沒有公信力。
  所以宮中規定,皇帝工作完畢,要送給當事人一件物品,而這件物品,就是證據。
  李太后拿出了內起居注,翻到了那一頁,交給了萬歷。
  一切就此真相大白,萬歷只能低頭認賬。
  第三章 游戲的開始
  萬歷十年(1582),上車補票的程序完成,王宮女的地位終于得到了確認,她挺著大肚子,接受了恭妃的封號。
  兩個月后,她不負眾望生下了一個兒子,是為萬歷長子,取名朱常洛。
  消息傳來,舉國歡騰,老太太高興,大臣們也高興,唯一不高興的,就是萬歷。
  因為他對這位恭妃,并沒有太多感情。對這個意外出生的兒子,自然也談不上喜歡。更何況,此時他已經有了德妃。
  德妃,就是后世俗稱的鄭貴妃。北京大興人,萬歷初年進宮,頗得皇帝喜愛。
  在后來的許多記載中,這位鄭貴妃被描述成一個相貌妖艷,陰狠毒辣的女人。但在我看來,相貌妖艷還有可能,陰狠毒辣實在談不上。在此后幾十年的后宮斗爭中,此人手段之拙劣,腦筋之愚蠢,反應之遲鈍,實在令人發指。
  綜合史料分析,其智商水平,也就能到菜市場罵個街而已。
  可是萬歷偏偏就喜歡這個女人,經常前去留宿。而鄭妃的肚子也相當爭氣,萬歷十一年(1583)生了個女兒,雖然不能接班,但萬歷很高興,竟然破格提拔,把她升為了貴妃。
  這是一個不詳的先兆,因為在后宮中,貴妃的地位要高于其他妃嬪——包括生了兒子的恭妃。
  而這位鄭貴妃的個人素養也實在很成問題,當上了后妃領導后,除了皇后,誰都瞧不上,特別是恭妃,經常被她稱作老太婆。橫行宮中,專橫跋扈,十分好斗。
  難能可貴的是,貴妃同志不但特別能戰斗,還特別能生。萬歷十四年(1586),她終于生下了兒子,取名朱常洵。
  這位朱常洵,就是后來的福王。按鄭貴妃的想法,有萬歷當靠山,這孩子生出來,就是當皇帝的。但她做夢也想不到,幾十年后,自己這個寶貝兒子會死在屠刀之下。揮刀的人,名叫李自成。
  但在當時,這個孩子的出生,確實讓萬歷欣喜異常。他本來就不喜歡長子朱常洛,打算換人,現在替補來了,怎能不高興?
  然而他很快就將發現,皇帝說話,不一定算數。
  吸取了以往一百多年里,自己的祖輩與言官大臣斗爭的豐富經驗。萬歷沒敢過早暴露目標,絕口不提換人的事,只是靜靜地等待時機成熟,再把生米煮成熟飯。
  可還沒等米下鍋,人家就打上門來了,而且還不是言官。
  萬歷十四年(1586)三月,內閣首輔申時行上奏:望陛下早立太子,以定國家之大計,固千秋之基業。
  老狐貍就是老狐貍,自從鄭貴妃生下朱常洵,申時行就意識到了隱藏的危險。他知道,自己的這個學生想干什么。
  憑借多年的政治經驗,他也很清楚,如果這么干了,迎面而來的,必定是史無前例的驚濤駭浪。從此,朝廷將永無寧日。
  于是他立即上書,希望萬歷早立長子。言下之意是,我知道你想干嘛,但這事不能干,你趁早斷了這念頭,早點洗了睡吧。
  其實申時行的本意,倒不是要干涉皇帝的私生活:立誰都好,又不是我兒子,與我何干?之所以提早打預防針,實在是出于好心,告訴你這事干不成,早點收手,免得到時受苦。
  可是他的好學生似乎打定主意,一定要吃苦,收到奏疏,只回復了一句話:
  “長子年紀還小,再等個幾年吧。”
  學生如此不開竅,申時行只得嘆息一聲,揚長而去。
  但這一次,申老師錯了,他低估了對方的智商。事實上,萬歷十分清楚這封奏疏的隱含意義。只是在他看來,皇帝畢竟是皇帝,大臣畢竟是大臣,能堅持到底,就是勝利。此即所謂,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。
  但一般說來,沒事上山找老虎玩的,只有兩種人:一種是打獵,一種是自盡。
  話雖如此,萬歷倒也不打無把握之仗,在正式亮出匕首之前,他決定玩一個花招。
  萬歷十四年(1586)三月,萬歷突然下達諭旨:鄭貴妃勞苦功高,升任皇貴妃。
  消息傳來,真是糞坑里丟炸彈,分量十足。朝廷上下議論紛紛,群情激奮。
  因為在后宮中,皇貴妃僅次于皇后,算第二把手。且歷朝歷代,能獲此殊榮者少之又少(生下獨子或在后宮服務多年)。
  按照這個標準,鄭貴妃是沒戲的。因為她入宮不長,且皇帝之前已有長子,沒啥突出貢獻,無論怎么算都輪不到她。
  萬歷突然來這一招,真可謂是煞費苦心。首先可以藉此提高鄭貴妃的地位,子以母貴,母親是皇貴妃,兒子的名分也好辦;其次還能借機試探群臣的反應。今天我提拔孩子他媽,你們同意了,后天我就敢提拔孩子。溫水煮青蛙,咱們慢慢來。
  算盤打得很好,可惜只是掩耳盜鈴。
  要知道,在朝廷里混事的這幫人,個個都不簡單:老百姓家的孩子,辛辛苦苦讀幾十年書,考得死去活來,進了朝廷,再被踩個七葷八素,這才修成正果。生肖都是屬狐貍的,嗅覺極其靈敏,擅長見風使舵,無事生非。皇帝玩的這點小把戲,在他們面前也就是個笑話,傻子才看不出來。
  更為難得的是,明朝的大臣們不但看得出來,還豁得出去。第一個出頭的,是戶部給事中姜應麟。
  相對而言,這位仁兄還算文明,不說粗話,也不罵人,擺事實講道理:
  “皇帝陛下,聽說您要封鄭妃為皇貴妃,我認為這是不妥的。恭妃先生皇長子,鄭妃生皇三子(中間還有一個,夭折了),先來后到,恭妃應該先封。如果您主意已定,一定要封,也應該先封恭妃為貴妃,再封鄭妃皇貴妃,這樣才算合適。”
  “此外,我還認為,陛下應該盡早立皇長子為太子,這樣天下方才能安定。”
  萬歷再一次憤怒了,這可以理解,苦思冥想幾天,好不容易想出個絕招,自以為得意,沒想到人家不買賬,還一言點破自己的真實意圖,實在太傷自尊。
  為挽回面子,他隨即下令,將姜應麟免職外放。
  好戲就此開場。一天后,吏部員外郎沈璟上書,支持姜應麟,萬歷二話不說,撤了他的職。幾天后,吏部給事中楊廷相上書,支持姜應麟,沈璟,萬歷對其撤職處理。又幾天后,刑部主事孫如法上書,支持姜應麟、沈璟、楊廷相,萬歷同志不厭其煩,下令將其撤職發配。
  在這場斗爭中,明朝大臣們表現出了無畏的戰斗精神:不怕降級,不怕撤職,不怕發配。個頂個地扛著炸藥包往上沖,前仆后繼,人越鬧越多,事越鬧越大。中央的官不夠用了,地方官也上書湊熱鬧,搞得一塌糊涂,烏煙瘴氣。
  然而事情終究還是辦成了,雖然無數人反對,無數人罵仗,鄭貴妃還是變成了鄭皇貴妃。
  雖然爭得天翻地覆,但該辦的事還是辦了。萬歷十四年三月,鄭貴妃正式冊封。
  這件事情的成功解決給萬歷留下了這樣一個印象:自己想辦的事情,是能夠辦成的。
  這是一個錯誤的判斷。
  然而此后,在冊立太子的問題上,萬歷確實消停了——整整消停了四年多。當然,不鬧事,不代表不挨罵。事實上,在這四年里,言官們非常盡責。他們找到了新的突破口——皇帝不上朝,并以此為契機,在雒于仁等模范先鋒的帶領下,繼續奮勇前進。
  但總體而言,小事不斷,大事沒有,安定團結的局面依舊。
  直到這歷史性的一天:萬歷十八年(1590)正月初一。
  解決雒于仁事件后,申時行再次揭開了蓋子:
  “臣等更有一事奏請。”
  “皇長子今年已經九歲,朝廷內外都認為應冊立為太子,希望陛下早日決定。”
  在萬歷看來,這件事比雒于仁的酒色財氣疏更頭疼,于是他接過了申時行剛剛用過的鐵鍬,接著和稀泥:
  “這個我自然知道,我沒有嫡子(即皇后的兒子),長幼有序。其實鄭貴妃也多次讓我冊立長子,但現在長子年紀還小,身體也弱,等他身體強壯些后,我才放心啊。”
  這段話說得很有水平,按照語文學來分析,大致有三層意思。
  第一層先說自己沒有嫡子,是說我只能立長子;然后又講長幼有序,是說我不會插隊,但說來說去,就是不說要立誰;接著又把鄭貴妃扯出來,搞此地無銀三百兩。
  最后語氣一轉,得出結論:雖然我只能立長子、不會插隊,老婆也沒有干涉此事,但考慮到兒子太小,身體太差,暫時還是別立了吧。
  這招糊弄別人可能還行,對付申時行就有點滑稽了,和了幾十年稀泥,哪排得上你小子?
  于是申先生將計就計,說了這樣一句話:
  “皇長子已經九歲,應該出閣讀書了,請陛下早日決定此事。”
  這似乎是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,但事實絕非如此,因為在明代,皇子出閣讀書,就等于承認其為太子,申時行的用意非常明顯:既然你不愿意封他為太子,那讓他出去讀書總可以吧,形式不重要,內容才是關鍵。
  萬歷倒也不笨,他也不說不讀書,只是強調人如果天資聰明,不讀書也行。申時行馬上反駁,說即使人再聰明,如果沒有人教導,也是不能成才的。
  就這樣,兩位仁兄從繼承人問題到教育問題,你來我往,互不相讓,鬧到最后,萬歷煩了:
  “我都知道了,先生你回去吧!”
  話說到這個份上,也只好回去了,申時行離開了宮殿,向自己家走去。
  然而當他剛剛踏出宮門的時候,卻聽到了身后急促的腳步聲。
  申時行轉身,看見了一個太監,他帶來了皇帝的諭令:
  “先不要走,我已經叫皇長子來了,先生你見一見吧。”
  十幾年后,當申時行在家撰寫回憶錄的時候,曾無數次提及這個不可思議的場景以及此后那奇特的一幕,終其一生,他也未能猜透萬歷的企圖。
  申時行不敢怠慢,即刻回到了宮中,在那里,他看見了萬歷和他的兩個兒子,皇長子朱常洛,以及皇三子朱常洵。
  但給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,卻并非這兩個皇子,而是此時萬歷的表情。沒有憤怒,沒有狡黠,只有安詳與平和。
  他指著皇長子,對申時行說:
  “皇長子已經長大了,只是身體還有些弱。”
  然后他又指著皇三子,說道:
  “皇三子已經五歲了。”
  接下來的,是一片沉默。
  萬歷平靜地看著申時行,一言不發。此時的他,不是一個酒色財氣的昏庸之輩,不是一個暴跳如雷的使氣之徒。
  他是一個父親,一個看著子女不斷成長,無比欣慰的父親。
  申時行知道機會來了,于是他打破了沉默:
  “皇長子年紀已經大了,應該出閣讀書。”
  萬歷的心意似乎仍未改變:
  “我已經指派內侍教他讀書。”
  事到如今,只好豁出去了:
  “皇上您在東宮的時候,才六歲,就已經讀書了。皇長子此刻讀書,已經晚了!”
  萬歷的回答并不憤怒卻讓人哭笑不得:
  “我五歲就已能讀書!”
  申時行知道,在他的一生中,可能再也找不到一個更好的機會,去勸服萬歷,于是他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。
  他上前幾步,未經許可,便徑自走到了皇長子的面前,端詳片刻,對萬歷由衷地說道:
  “皇長子儀表非凡,必成大器,這是皇上的福分啊,希望陛下能夠早定大計,朝廷幸甚!國家幸甚!”
  萬歷十八年正月初一日,在憤怒、溝通、爭執后,萬歷終于第一次露出了笑容。
  萬歷微笑地點點頭,對申時行說道:
  “這個我自然知道,其實鄭貴妃也勸過我早立長子,以免外人猜疑,我沒有嫡子,冊立長子是遲早的事情啊。”
  這句和緩的話,讓申時行感到了溫暖,兒子出來了,好話也說了,雖然也講幾句什么鄭貴妃支持,沒有嫡子之類的屁話,但終究是表了態。
  形勢大好,然而接下來,申時行卻一言不發,行禮之后便退出了大殿。
  這正是他絕頂聰明之處,點到即止,見好就收,今天先定調,后面慢慢來。
  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,這次和諧的對話,不但史無前例,而且后無來者。“爭國本”事件的嚴重性,將遠遠超出他的預料,因為決定此事最終走向的,既不是萬歷,也不會是他。
  談話結束后,申時行回到了家中,開始滿懷希望地等待萬歷的圣諭,安排皇長子出閣讀書。
  可是一天天過去了,希望變成了失望。到了月底,他也坐不住了,隨即上疏,詢問皇長子出閣讀書的日期。這意思是說,當初咱倆談好的事,你得守信用,給個準信。
  但是萬歷似乎突然失憶,啥反應都沒有,申時行等了幾天,一句話都沒有等到。
  既然如此,那就另出新招,幾天后,內閣大學士王錫爵上書:
  “陛下,其實我們不求您立刻冊立太子,只是現在皇長子九歲,皇三子已五歲,應該出閣讀書。”
  不說立太子,只說要讀書,而且還把皇三子一起拉上,由此而見,王錫爵也是個老狐貍。
  萬歷那邊卻似乎是人死絕了,一點消息也沒有,王錫爵等了兩個月,石沉大海。
  到了四月,包括申時行在內,大家都忍無可忍了,內閣四名大學士聯名上疏,要求冊立太子。
  嘗到甜頭的萬歷故伎重演:無論你們說什么,我都不理,我是皇帝,你們能把我怎么樣?
  但他實在低估了手下的這幫老油條,對付油鹽不進的人,他們一向都是有辦法的。
  幾天后,萬歷同時收到了四份奏疏,分別是申時行、王錫爵、許國、王家屏四位內閣大學士的辭職報告。理由多種多樣,有說身體不好,有說事務繁忙,難以繼任的,反正一句話,不干了。
  自萬歷退居二線以來,國家事務基本全靠內閣,內閣一共就四個人,要是都走了,萬歷就得累死。
  沒辦法,皇帝大人只好現身,找內閣的幾位同志談判,好說歹說,就差求饒了,并且當場表態,會在近期解決這一問題。
  內閣的幾位大人總算給了點面子,一番交頭接耳之后,上報皇帝:病的還是病,忙的還是忙,但考慮到工作需要,王家屏大學士愿意顧全大局,繼續干活。
  萬歷竊喜。
  因為這位兄弟的策略,叫拖一天是一天。拖到這幫老家伙都退了,皇三子也大了,到時木已成舟,不同意也得同意。這次內閣算是上當了。
  然而上當的人,只有他。
  因為他從未想過這樣一個問題:為什么留下來的,偏偏是王家屏呢?
  王家屏,山西大同人,隆慶二年進士。簡單地說,這是個不上道的人。
  王家屏的科舉成績很好,被選為庶吉士,還編過《世宗實錄》,應該說是很有前途的,可一直以來,他都沒啥進步。原因很簡單,高拱當政的時候,他曾上書彈劾高拱的親戚,高首輔派人找他談話,讓他給點面子,他說,不行。
  張居正當政的時候,他搞非暴力不合作。照常上班,就是不靠攏上級,張居正剛病倒的時候,許多人都去祈福,表示忠心,有人拉他一起去,他說,不去。
  張居正死了,萬歷十二年,他進入內閣,成為大學士。此時的內閣,已經有了申時行、王錫爵、許國三個人,他排第四。按規矩,這位甩尾巴的新人應該老實點,可他偏偏是個異類,每次內閣討論問題,即使大家都同意,他覺得不對,就反對。即使大家都反對,他覺得對,就同意。
  他就這么在內閣里硬挺了六年,誰見了都怕,申時行拿他也沒辦法。更有甚者,寫辭職信時,別人的理由都是身體有病,工作太忙,他卻別出一格,說是天下大旱,作為內閣成員,負有責任,應該辭職(久旱乞罷)。
  把他留下來,就是折騰萬歷的。
  幾天后,禮部尚書于慎行上書,催促皇帝冊立太子,語言比較激烈。萬歷也比較生氣,罰了他三個月工資。
  事情的發生,應該還算正常,不正常的,是事情的結局。
  換在以往,申時行已經開始揮舞鐵鍬和稀泥了,先安慰皇帝,再安撫大臣,最后你好我好大家好,收工。
  相比而言,王家屏要輕松得多,因為他只有一個意見——支持于慎行。
  工資還沒扣,他就即刻上書,為于慎行辯解,說了一大通道理,把萬歷同志的脾氣活活頂了回去。但更讓人驚訝的是,這一次,萬歷沒有發火。
  因為他發不了火,事情很清楚,內閣四個人,走了三個,留下來的這個,還是個二桿子,明擺著是要為難自己。而且這位堅持戰斗的王大人還說不得,再鬧騰一次,沒準就走人了,到時誰來收拾這個爛攤子?
  可是光忍還不夠,言官大臣赤膊上陣,內閣打黑槍,明里暗里都來,比逼宮還狠,不給個說法,是熬不過去了。
  幾天后,一個太監找到了王家屏,向他傳達了皇帝的諭令:
  “冊立太子的事情,我準備明年辦,不要再煩(擾)我了。”
  王家屏頓時喜出望外,然而,這句話還沒有講完:
  “如果還有人敢就此事上書,就到十五歲再說!”
  朱常洛是萬歷十年出生的,萬歷發出諭令的時間是萬歷十八年,所以這句話的意思是說,如果你們再敢鬧騰,這事就六年后再辦!
  雖然不是無條件投降,但終究還是有了個說法,經過長達五年的斗爭,大臣們勝利了——至少他們自己這樣認為。
  事情解決了,王家屏興奮了,興奮之余,就干了一件事。
  他把皇帝的這道諭令告訴了禮部,而第一個獲知消息的人,正是禮部尚書于慎行。
  于慎行欣喜若狂,當即上書告訴皇帝:
  “此事我剛剛知道,已經通報給朝廷眾官員,要求他們耐心等候。”
  萬歷氣得差點吐了白沫。
  因為萬歷給王家屏的,并不是正規的圣旨,而是托太監傳達的口諭,看上去似乎沒區別,但事實上,這是一個有深刻政治用意的舉動。
  其實在古代,君無戲言這句話基本是胡扯,皇帝也是人,時不時編個瞎話,吹吹牛,也很正常,真正說了就要辦的,只有圣旨。白紙黑字寫在上面,糊弄不過去。所以萬歷才派太監給王家屏傳話,而他的用意很簡單:這件事情我心里有譜,但現在還不能辦,先跟你通個氣,以后遇事別跟我對著干,咱們慢慢來。
  皇帝大人原本以為,王大學士好歹在朝廷混了幾十年,這點覺悟應該還有,可沒想到,這位一根筋的仁兄竟然把事情捅了出去,密談變成了公告,被逼上梁山了。
  他當即派出太監,前去內閣質問王家屏,卻得到了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答案。
  王家屏是這樣辯解的:
  “冊立太子是大事,之前許多大臣都曾因上疏被罰,我一個人定不了,又被許多大臣誤會,只好把陛下的旨意傳達出去,以消除大家的疑慮(以釋眾惑)。”
  這番話的真正意思大致是這樣的:我并非不知道你的用意,但現在我的壓力也很大,許多人都在罵我,我也沒辦法,只好把陛下拉出來背黑鍋了。
  雖然不上道,也是個老狐貍。
  既然如此,就只好將錯就錯了,幾天后,萬歷正式下發圣旨:
  “關于冊立皇長子為太子的事情,我已經定了,說話算數(誠待天下),等長子到了十歲,我自然會下旨,到時冊立出閣讀書之類的事情一并解決,就不麻煩你們再催了。”
  長子十歲,是萬歷十九年,也就是下一年,皇帝的意思很明確,我已經同意冊立長子,你們也不用繞彎子,搞什么出閣讀書之類的把戲,讓老子清凈一年,明年就立了!
  這下大家都高興了,內閣的幾位仁兄境況也突然大為改觀,有病的病好了,忙的也不忙了,除王錫爵(母親有病,回家去了,真的)外,大家都回來了。
  剩下來的,就是等了。一晃就到了萬歷二十年,春節過了,春天過了,都快要開西瓜了,萬歷那里一點消息都沒有。
  泱泱大國,以誠信為本,這就沒意思了。
  可是萬歷二十年畢竟還沒過,之前已經約好,要是貿然上書催他,萬一被認定毀約,推遲冊立,違反合同的責任誰都負擔不起,而且皇上到底是皇上,你上疏說他耍賴,似乎也不太妥當。
  一些腦子活的言官大臣就開始琢磨,既要敲打皇帝,又不能留把柄,想來想去,終于找到了一個完美的替代目標——申時行。
  沒辦法,申大人,誰讓你是首輔呢?也只好讓你去扛了。
  很快,一封名為《論輔臣科臣疏》的奏疏送到了內閣,其主要內容,是彈劾申時行專權跋扈,壓制言官,使得正確意見得不到執行。
  可憐,申首輔一輩子和稀泥,東挖磚西補墻,累得半死,臨了還要被人玩一把,此文言辭尖銳,指東打西,指桑罵槐,可謂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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