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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朝那些事兒-第176部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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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所謂出將入相,名留史冊,對位于三甲中下層的袁崇煥同志而言,是一個夢想。
  當然,如同許多成功人士(參見朱重八、張居正)一樣,袁崇煥小的時候,也有許多征兆,預示他將來必定有大出息。比如他放學回家,路過土地廟,當即精神抖擻,開始教育土地公:土地公,為何不去守遼東?!
  雖然我很少跟野史較真,但這個野史的胡說八道程度,是相當可以的。
  袁崇煥是萬歷十二年(1584)生人,據稱此事發生于他少年時期,往海了算,二十八歲時說了這話,也才萬歷四十年,努爾哈赤先生是萬歷四十六年才跟明朝干仗的,按此推算,袁崇煥不但深謀遠慮,還可能會預知未來。
  話雖如此,但這種事總有人信,總有人講,忽悠個上千年都不成問題。
  比如那位著名的預言家查諾丹馬斯,幾百年前說世紀末全體人類都要完蛋,傳了幾百年,相關書籍、預言一大堆,無數人信,搞得政府還公開辟謠。
  我曾研習歐洲史,對這位老騙子,倒還算比較了解,幾百年后不去管它,當年他曾給法蘭西國王查理二世算命,說:國王您身體真是好,能活到九十歲。
  查理二世很高興,后來掛了,時年二十四歲。
  總之,就當時而言,袁崇煥肯定是個人才(全國能考前一百名,自然是個人才),但相比而言,不算特別顯眼的人才。
  接下來的事充分說明了這點,由于太不起眼,吏部分配工作的時候,竟然把這位仁兄給漏了,說是沒有空閑職位,讓他再等一年。
  于是袁崇煥在家待業一年,萬歷四十八年(1620),他終于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個職務:福建邵武知縣。
  邵武,今天還叫邵武,位于福建西北,在武夷山旁邊,換句話說,是山區。
  在這個山區縣城,袁崇煥干得很起勁,很積極,豐功偉績倒說不上,但他曾經爬上房梁,幫老百姓救火,作為一個縣太爺,無論如何,這都是不容易的。
  至于其他光輝業績,就不得而知了,畢竟是個縣城,要干出什么驚天動地的好事,很難。
  天啟二年(1622),袁崇煥接到命令,三年任職期滿,要去北京述職。
  改變命運的時刻到來了。
  明代的官員考核制度,是十分嚴格的,京城的就不說了,京察六年一次,每次都掉層皮。即使是外面天高皇帝遠的縣太爺,無論是偏遠山區,還是茫茫沙漠,只要你還活著,輪到你了,就得到本省布政使那里報到,然后由布政使組團,大家一起上路,去北京接受考核。
  考核結果分五檔,好的晉升,一般的留任,差點的調走,沒用的退休,亂來的滾蛋。
  袁崇煥的成績大致是前兩檔,按常理,他最好的結局應該是回福建,升一級,到地級市接著干慢慢熬。
  但袁崇煥的運氣實在是好得沒了邊,他不但升了官,還是京官。
  因為一個人看中了他。
  這個人的名字叫侯恂,時任都察院御史,東林黨人。
  侯恂是個不出名的人,級別也低,但很擅長看人,是騾子是馬,都不用拉出來,看一眼就明白。
  當他第一次看到袁崇煥的時候,就認定此人非同尋常,必可大用,這一點,袁崇煥自己都未必知道。
  更重要的是,他的職務雖不高,卻是御史,可以直接向皇帝上書。所以他隨即寫了封奏疏,說我發現了個人才,叫袁崇煥,希望把他留用。
  當時正值東林黨當政,皇帝大人還管管事,看到奏疏,順手就給批了。
  幾天后,袁崇煥接到通知,他不用再回福建當知縣了,從今天起,他的職務是,兵部職方司主事,六品。
  順便說句,提拔了袁崇煥的這位無名侯恂,有個著名的兒子,叫做侯方域,如果不知道此人,可以去翻翻《桃花扇》。
  接下來的事情十分有名,各種史料上都有記載:兵部職方司主事袁崇煥突然失蹤,大家都很著急,四處尋找,后來才知道,剛上任的袁主事去山海關考察了。
  這件事有部分是真的,袁崇煥確實去了山海關。但貓膩在于,袁大人失蹤絕不是什么大事,也沒那么多人找他。當時廣寧剛剛失陷,皇帝拉著葉向高的衣服,急得直哭,亂得不行,袁主事無非是個處級干部,鬼才管他去哪。
  袁崇煥回來了,并用一句話概括了他之后十余年的命運:
  “予我兵馬錢糧,我一人足守此!”
  在當時說這句話,膽必須很壯,因為當時大家認定,遼東必然丟掉,山海關遲早失守,而萬惡的朝廷正四處尋找背黑鍋的替死鬼往那里送,守遼東相當于判死刑,闖遼東相當于闖刑場。這時候放話,是典型的沒事找死。
  事情確實如此,袁崇煥剛剛放話,就升官了。因為朝廷聽說了袁崇煥的話,大為高興,把他提為正五品山東按察司僉事,山海關監軍,以表彰他勇于背黑鍋的勇敢精神。
  大家聽到這個消息,不管認識的,還是不認識的,都紛紛來為袁崇煥送行,有的還帶上了自己的子女,以達到深刻的教育意義:看到了吧,這人就要上刑場了,看你還敢胡亂說話!
  在一片哀嘆聲中,袁崇煥高高興興地走了,幾個月后,他遇到了上司王在晉,告了他的黑狀,又幾個月后,他見到了孫承宗。
  且慢,且慢,在見到這兩個人之前,他還遇見了另一個人,而這次會面是絕不能忽略的。
  因為在會面中,袁崇煥確定了一個秘訣,四年后,努爾哈赤就敗在了這個秘訣之上。
  離開京城之前,袁崇煥去拜見了熊廷弼。
  熊廷弼當時剛回來,還沒進號子,袁崇煥上門的時候,他并未在意。在他看來,這位袁處長,不過是前往遼東挨踹的另一個菜鳥。
  所以他問:
  “你去遼東,有什么辦法嗎(操何策以往)?”
  袁崇煥思考片刻,回答:
  “主守,后戰。”
  熊廷弼跳了起來,他興奮異常,因為他知道,眼前的這個人已經找到了制勝的道路。
  所謂主守后戰,就是先守再攻,說白了就是先讓人打,再打人。
  這是句十分簡單的話。
  真理往往都很簡單。
  正如毛澤東同志那句著名的軍事格言:打得贏就打,打不贏就走。很簡單,很管用。
  一直以來,明朝的將領們絞盡腦汁,挖坑,造槍,練兵,修碉堡,只求能擋住后金軍前進的步伐。
  其實要戰勝天下無雙的努爾哈赤和他那可怕的騎兵,只要這四個字。
  這四個字他們并非不知道,只是不想知道。
  作為大明天朝的將領,對付遼東地區的小小后金,即使丟了鐵嶺、丟了沈陽、遼陽,哪怕遼東都丟干凈,也要打。
  所以就算薩爾滸死十萬人,沈陽死六萬人,也要攻。
  這不是智力問題,而是態度問題。
  后金軍隊不過是搶東西的強盜,努爾哈赤是強盜頭,對付這類貨色,怎么能當縮頭烏龜呢?
  然而袁崇煥明白,按努爾哈赤的實力和級別,就算是強盜,也是巨盜。
  他還明白,縮頭的,并非一定是烏龜,毒蛇在攻擊之前,也要收脖子。
  后金騎兵很強大,強大到明朝騎兵已經無法與之對陣,努爾哈赤很聰明,聰明到這個世上已無幾人可與之抗衡。
  抱持著此種理念,袁崇煥來到遼東,接受了孫承宗的教導。在那里,他掌握勝利的手段,尋找勝利的幫手,堅定勝利的信念。而與此同時,局勢也在一步步好轉,袁崇煥相信,在孫承宗的指揮下,他終將看到遼東的光復。
  然而這一切注定都是幻想。
  天啟五年(1625)十月,他所信賴和依靠的孫承宗走了。
  走時,袁崇煥前去送行,失聲痛哭,然而孫承宗只能說:事已至此,我已無能為力。
  然而高第來了,很快,他就看見高大人丟棄了幾年來,他為之奮斗的一切,土地、防線、軍隊、平民,毫不吝惜,只為保住自己的性命。
  袁崇煥不撤退,雖然他只是個無名小卒,無足輕重,但他有保國的志向,制勝的方法,以及堅定的決心。
  在過去的幾年里,我一直這里,默默學習,默默進步,直到有一天,我看到了勝利的希望。
  所以我不會撤退,即使你們全都逃走,我也絕不撤退。
  “我一人足守此!”
  “獨臥孤城,以當虜耳!”
  現在,履行諾言的時候到了。
  但這個諾言注定是很難兌現的,因為兩個月后,他獲知了一個可怕的消息。
  天啟六年(1626)正月十四日,努爾哈赤來了,帶著全部家當來了。
  根據史料分析,當時后金的全部兵力,如果加上老頭、小孩、殘疾人,大致在十萬左右,而真正的精銳部隊,約有六七萬人。
  努爾哈赤的軍隊,人數共計六萬人,號稱二十萬。
  按某些軍事專家的說法,這是當時世界上最為強大的騎兵部隊,對于這個說法,我認為比較正確。
  理由十分簡單:對他們而言,戰爭是一種樂趣。
  由于處于半開化狀態,也不在乎什么詩書禮儀,傳統道德,工作單位,打小就騎馬,驍勇無畏,說打就打絕不含糊,更絕的是,家屬也大力支持:
  據史料記載,后金騎兵出去拼命前,家里人從不痛哭流涕,悲哀送行,也不報怨政府,老老少少都高興得不行,跟過節似的,千言萬語化作一句話,多搶點東西回來!
  坦白地講,我很能理解這種心情,啥產業結構都沒有,又不大會種地,做生意也不在行,不搶怎么辦?
  所以他們來了,帶著搶掠的意圖、鋒銳的馬刀和勝利的把握。
  努爾哈赤是很有把握的,此前,他已等待了四年,自孫承宗到任時起。
  一個卓越的戰略家,從不會輕易冒險,努爾哈赤符合這個條件,他知道孫承宗的可怕,所以從不敢惹這人,但是現在孫承宗走了。
  當年秦檜把岳飛坑死了,多少還議了和,簽了合同,現在魏忠賢把孫承宗整走,卻是毫無附加值,還附送了許多禮物,禮單包括錦州、松山、杏山、右屯、塔山、大小凌河以及關外的所有據點。
  這一年,努爾哈赤六十七歲,就目前史料看,沒有老年癡呆的跡象,他還有夢想,夢想搶掠更多的人口、牲畜、土地,壯大自己的子民。
  公正地講,站在他的立場上,這一切都無可厚非。
  孫承宗走了,明軍撤退了,眼前已是無人之地,很明顯,他們已經失去了抵抗的勇氣。
  進軍吧,進軍到前所未至的地方,取得前所未有的勝利,無人可擋!
  一切都很順利,后金軍毫不費力地占領了大大小小的據點,沒有付出任何代價,直到正月二十三日那一天。
  天啟六年(1626)正月二十三日,努爾哈赤抵達了寧遠城郊,驚奇地發現,這座城市竟然有士兵駐守,于是他派出了使者。
 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,寫出了如下的話:
  “我帶二十萬人前來攻城,必破此城!如果你們投降,我給你們官做。”
  在這封信中,他沒有提及守將袁崇煥的姓名,要么是他不知道這個人,要么是他知道,卻覺得此人不值一提。
  總之在他看來,袁崇煥還是方崇煥都不重要,這座城市很快就會投降,并成為努爾哈赤旅游團路經的又一個觀光景點。
  三天之后,他會永遠記住袁崇煥這個名字。
  他原以為要等一天,然而下午,城內的無名小卒袁崇煥就遞來了回信:
  “這里原本就是你不要的地方,我既然恢復,就應當死守,怎么能夠投降呢?”
  然后是幽默感:
  “你說有二十萬人,我知道是假的,只有十三萬而已,不過我也不嫌少!”
  第十九章 決心
  【勝利之路】
  努爾哈赤決定,要把眼前這座不聽話的城市,以及那個敢調侃他的無名小卒徹底滅掉。
  他相信自己能夠做到這一點,因為他已確知,這是一座孤城,在它的前方和后方,沒有任何援軍,也不會有援軍,而在城中抵擋的,只是一名不聽招呼的將領,和一萬多孤立無援的明軍。
  六年前,在薩爾滸,他用四萬多人,擊潰了明朝最為精銳的十二萬軍隊,連在朝鮮打得日本人屁滾尿流的名將劉綎,也死在了他的手上。
  現在,他率六萬精銳軍隊,一路所向披靡,來到了這座小城,面對著僅一萬多人的守軍,和一個叫袁崇煥的無名小卒。
  勝負毫無懸念。
  對于這一點,無論是努爾哈赤以及他手下的四大貝勒,還是明朝的高第、甚至孫承宗,都持相同觀點。
  〖我們的同志在困難的時候,要看到成績,要看到光明,要提高我們的勇氣。
  ——毛澤東〗
  袁崇煥是相信光明的,因為在他的手中,有四種制勝的武器。
  第一種武器叫死守,簡單說來就是死不出城,任你怎么打,就不出去,死也死在城里。
  雖然這個戰略比較慫,但很有效,你有六萬人,我只有一萬人,憑什么出去讓你打?有種你打進來,我就認輸。
  他的第二種武器,叫紅夷大炮。
  大炮,是明朝的看家本領,當年打日本的時候,就全靠這玩意,把上萬鬼子送上天,殺人還兼帶毀尸功能,實在是驅趕害蟲的不二利器。
  但這招在努爾哈赤身上,就不大中用了,因為日軍的主力是步兵,而后金都是騎兵,速度極快,以明代大炮的射速和質量,沒打幾炮馬刀就招呼過來了。
  袁崇煥清楚這一點,但他依然用上了大炮——進口大炮。
  紅夷大炮,也叫紅衣大炮,純進口產品,國外生產,國外組裝。
  我并非瞧不起國貨,但就大炮而言,還是外國的好。其實明代的大炮也還湊合,在小型手炮上面(小佛郎機),還有一定技術優勢,但像大將軍炮這種大型火炮,就出問題了。
  這是一個無法攻克的技術問題——炸膛。
  大家要知道,當時的火炮,想把炮彈打出去,就要裝火藥,炮彈越重,火藥越多,如果火藥裝少了,沒準炮彈剛出炮膛就掉地上了,最大殺傷力也就是砸人腳,可要是裝多了,由于炮管是一個比較封閉的空間,就會內部爆炸,即炸膛。
  用哲學觀點講,這是一個把炸藥填入炮膛,卻只允許其沖擊力向一個方向(前方)前進的二律背反悖論。
  這個問題到底怎么解決,我不知道,袁崇煥應該也不知道,但外國人知道,他們造出了不炸膛的大炮,并幾經輾轉,落在了葡萄牙人的手里。
  至于這炮到底是哪產的,史料有不同說法。有的說是荷蘭,有的說是英國,羅爾斯羅伊斯還是飛利浦,都無所謂,好用就行。
  據說這批火炮共有三十門,經葡萄牙倒爺的手,賣給了明朝。拿回來試演,當場就炸膛了一門(絕不能迷信外國貨),剩下的倒還能用,經袁崇煥請求,十門炮調到寧遠,剩下的留在京城裝樣子。
  這十門大炮里,有一門終將和努爾哈赤結下不解之緣。
  為保證大炮好用,袁崇煥還專門找來了一個叫孫元化的人。按照慣例,買進口貨,都要配發中文說明書,何況是大炮。葡萄牙人很夠意思,雖說是二道販子,沒有說明書,但可以搞培訓,就專門找了幾個中國人,集中教學,而孫元化就是葡萄牙教導班的優秀學員。
  袁崇煥的第三種武器,叫做堅壁清野。
  為了保證不讓敵人搶走一粒糧,喝到一滴水,袁崇煥命令,燒毀城外的一切房屋、草料,將所有居民轉入城內。此外,他還干了一件此前所有努爾哈赤的對手都沒有干過的事——清除內奸。
  努爾哈赤是個比較喜歡耍陰招的人,對派奸細里應外合很有興趣,此前的撫順、鐵嶺、遼陽、沈陽、廣寧都是這么拿下的。
  努爾哈赤不了解袁崇煥,袁崇煥卻很了解努爾哈赤,他早摸透了這招,便組織了除奸隊,挨家挨戶查找外來人口,遇到奸細立馬干掉,并且派民兵在城內站崗,預防奸細破壞。
  死守、大炮、堅壁清野,但這還不夠,遠遠不夠,努爾哈赤手下的六萬精兵,已經把寧遠團團圍住,突圍是沒有希望的,死守是沒有援兵的,即使擊潰敵人,他們還會再來,又能支撐多久呢?
  所以最終將他帶上勝利之路的,是最后一種武器。
  這件武器,從一道命令開始。
  布置外防務后,袁崇煥叫來下屬,讓他立即到山海關,找到高第,向他請求一件事。
  這位部下清楚,這是去討援兵,但他也很迷茫,高先生跑得比兔子都快,才把兵撤回去,怎么可能派兵呢?
  “此行必定無果,援兵是不會來的。”
  袁崇煥鎮定地回答:
  “我要你去,不是討援兵的。”
  “請你轉告高大人,我不要他的援兵,只希望他做一件事。”
  “如發現任何自寧遠逃回的士兵或將領,格殺勿論!”
  這件武器的名字,叫做決心。
  我沒有朝廷的支持,我沒有老師的指導,我沒有上級的援兵,我沒有勝利的把握,我沒有幸存的希望。
  但是,我有一個堅定的信念。
  我不會后退,我會堅守在這里,戰斗到最后一個人,即使同歸于盡,也絕不后退。
  這就是我的決心。
  正月二十四日的那一天,戰爭即將開始之前,袁崇煥召集了他的所有部下,在一片驚愕聲中,向他們跪拜。
  他坦白地告訴所有人,不會有援兵,不會有幫手,寧遠已經被徹底拋棄。
  但是我不想放棄,我將堅守在這里,直到最后一刻。
  然后他咬破中指寫下血書,鄭重地立下了這個誓言。
  我不知道士兵們的反應,但我知道,在那場戰斗中,在所有堅守城池的人身上,只有勇氣、堅定和無畏,沒有懦弱。
  天啟六年正月二十四日晨,努爾哈赤帶著輕蔑的神情,發動了進攻的命令,聲勢浩大的精銳后金軍隨即涌向孤獨的寧遠城。
  必須說明,后金軍攻城,不是光膀子去的,他們也很清楚,騎著馬是沖不上城墻的,事實上,他們有一套相當完整的戰術系統,大致有三撥人。
  每逢攻擊時,后金軍的前鋒,都由一種特別的兵種擔任——楯兵。所有的楯兵都推著楯車。所謂楯車,是一種木車,在厚木板的前面裹上幾層厚牛皮,潑上水,由于木板和牛皮都相當皮實,明軍的火器和弓箭無法射破,這是第一撥人。
  第二撥是弓箭手,躲在楯車后面,以斜四十五度角向天上射箭(射程很遠),甭管射不射得中,射完就走人。
  最后一撥就是騎兵,等前面都忙活完了,距離也就近了,沖出去砍人效果相當好。
  無數明軍就是這樣被擊敗的,火器不管用,騎兵砍不過人家,只好就此覆滅。
  這次的流程大致相同,無數的楯兵推著木車,向著城下挺進,他們相信,城中的明軍和以往沒有區別,火器和弓箭將在牛皮面前屈服。
  然而牛皮破了。
  架著云梯的后金軍躲在木板和牛皮的后面,等待靠近城墻的時刻,但他們等到的,只是晴天的霹靂聲,以及從天而降的不明物體。
  值得慶祝的是,他們中的許多人還是俯瞰到了寧遠城的全貌——在半空中。
  寧遠城頭的紅夷大炮,以可怕的巨響,噴射著燦爛的火焰,把無數的后金軍,他們破碎的楯車,以及無數張牛皮,都送上了天空——然后是地府。
  關于紅夷大炮的效果,史書中的形容相當貼切且聳人聽聞:“至處遍地開花,盡皆糜爛”。
  當第一聲炮響的時候,袁崇煥不在城頭,他正在接見外國朋友——朝鮮翻譯韓瑗。
  巨響嚇壞了朝鮮同志,他驚恐地看著袁崇煥,卻只見到一張笑臉,以及輕松的三個字:
  “賊至矣!”
  幾個月前,當袁崇煥決心抵抗之時,就已安排了防守體系,總兵滿桂守東城,參將祖大壽守南城,副將朱輔守西城,副總兵朱梅守北城,袁崇煥坐鎮中樓,居高指揮。
  四人之中,以滿桂和祖大壽的能力最強,他們守護的東城和南城,也最為堅固。
  后金軍是很頑強的,在經歷了重大打擊后,他們毫不放棄,踩著前輩的尸體,繼續向城池挺進。
  他們選擇的主攻方向,是西南面。
  這個選擇不是太好,因為西邊的守將是朱輔,南邊的守將是祖大壽,所以守護西南面的,是朱輔和祖大壽。
  更麻煩的是,后金軍剛踏著同志們的尸體沖到了城墻邊,就陷入了一個奇怪的境地。
  攻城的方法,大抵是一方架云梯,拼命往上爬,一方扔石頭,拼命不讓人往上爬,只要皮厚硬頭皮,沖上去就贏了。
  可是這次不同,城下的后金軍驚奇地發現,除頂頭挨炮外,他們的左側、右側、甚至后方都有連綿不斷的炮火襲擊,可謂全方位、全立體,無處躲閃,痛不欲生。
  這個痛不欲生的問題,曾讓我百思不得其解,后來我去了一趟興城(今寧遠),又查了幾張地圖,解了。
  簡單地講,這是一個建筑學問題。
  要說清這個問題,應該畫幾個圖,可惜我畫得太差,不好拿出來丟人,只好用漢字代替了,看懂就行。
  大家知道,一般的城池,是“口”字型,四四方方,一方爬,一方不讓爬,比較厚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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